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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声“屌丝”,两种心态

一声“屌丝”,两种心态   薛涌

    在当今这个时代,只要接触中文网络媒体,就很难避开“簈丝”这个词。我在海外生活了快20年,难得回国,开始自然不懂什么意思,见多了就猜个八九不离十。毕竟咱是北大中文系出身,又在北京街头长大,语言功底还是不错的。

    最近中国新闻网发表调查,称中国约5.26亿人自认是簈丝,约占中国人口的40%。那么,“簈丝心态”究竟是什么?我自己进行了粗略的查证。据说,此词最开始指出身卑微的青年男性:“矮穷丑”、找不到女友。这一下子让我这年过半百的人拿着30年前的自己对号入座,不禁心有戚戚焉。后来发现,居然还有“女簈丝”的用法。于是,我就把这个词当作对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的描述。不过,一无所有的客观境况,未必产生统一的簈丝心态。事实上,网上这个词的运用就有非常不同的意味。有人用这个词骂人,觉得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是惨兮兮的输家,对之表示鄙弃;也有的人用之自嘲,表述对自身状况的无奈;还有人用之标榜,吐露出自负和潇洒:一无所有怎么了?我才不在乎你们对我怎么看呢。

    如果我们认真分析这个词的丰富含义和背后的社会心理,就不必把簈丝心态都一棍子打死。社会上嫌贫媚富,许多没办法拼爹的年轻人又不得不从一无所有奋斗起,他们也许需要用这个词来标举自己的特立独行,创造自我认同。据说这个词最初流行,就是一些网友把别人的蔑称坦然接受,当成对自己的酷称,其传达的意思很清楚: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,我也不会按照你的评价来生活。在我看来,这里反而有些年轻人的“正能量”。

    在一个正常的社会,年轻人一无所有很常见。难道生活刚刚起步就应该指望别人给你准备好一切吗?拜托,你想没想过你给了别人什么?凭什么向别人索取?美国的年轻人,大学毕业后有所谓“先到纽约的地下室和老鼠当同屋”的说法。这其中包括许多富家子弟。乔布斯创立苹果前居无定所,靠捡易拉罐换几个钱,周末到教会慈善机构蹭饭。但大家觉得这样很酷,社会也对之尊重,不会称其为簈丝。乔布斯自己回忆起来,也说这是最美好的一段生活。

    年轻人一无所有,造成一代人的悲情,近年来成为一种全球化的现象。特别是当今的世界性经济危机,剥夺了许多年轻人的工作机会。他们不像中年人那样有积蓄和地位,在生活的惊涛骇浪中无处躲避。不过,真要看硬数据,中国的情况还算好的。国际劳工组织发布的2013年年轻人失业率预测,中东接近30%,北非在24%左右;发达国家也相当高,接近18%;东亚地区则不足10%。中国的经济表现相对不错,只是年轻人在就业上脑体倒挂:小学文化程度的失业率仅4.2%,中学文化程度的失业率8.1%,高中的 8.2%,技校的11.3%,大学毕业生则高达16.4%。

    这也难怪,在许多人看来,簈丝往往指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大学生。面临这样的现实和挑战,有些大学生沉浸在过去唯有读书高的岁月,觉得自己是盘菜,却没有人来夹。这就要怪他们自己了。有报道说,中国的许多大学毕业生放着工厂的活不干,宁愿挣更少的钱坐办公室,找不到办公室的工作干脆待业。其中的一位典型,为了“不干脏活”拒绝当工人,等着公务员的职位,靠年近六十的父亲到建筑工地挣钱来接济。对这种放弃自立自强的人,你骂他一句“簈丝”还轻吗?

    所以,我觉得有必要提出簈丝心态两个容易被忽视的面向:第一,嫌贫媚富的社会价值,习惯性地贬低那些白手起家的年轻人,不觉得这些人实际上是我们社会真正的财富。这些遭人白眼的年轻人反叛,把簈丝这种蔑称接过来,以之自嘲,倒是显露了几分骨气。第二,还有一类年轻人,对嫌贫媚富的社会价值完全屈从,眼巴巴地盯着待遇优厚的职务,不情愿从头干起,最后高不成低不就,牢骚满腹,于是被赠予簈丝的头衔,虽然难听了点,但我觉得还挺匹配。他们需要通过这样的词汇来提点自己,别总觉得社会或家长欠了他们许多。那些坦然接受簈丝称谓的,未必是所谓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”;而那些怕这个绰号的,反而往往需要这样的称谓来认清自己。

   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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